憶恩師—梁得人牧師

陳家榮

   最近翻出一張五十多年的舊照片,十幾位剛受洗信徒在越南堤岸宣道會前門合照,在其中找到當時稚氣未脫的我,還有站在後排的梁得人牧師。梁牧師不但是我的牧師,更是我事奉的啟蒙恩師。看到照片中梁得人牧師的熟悉面容,腦海浮現兩件難忘往事。

   第一件是我在『福幼園』學到的功課。『福幼園』是收容貧苦兒童的孤兒院,落座在前南越首都西貢郊區,是我從神學院畢業出來事奉的第一站。當時年輕的我,還是孤家寡人一個,最怕與孩子打交道,竟然被派到孤兒院照顧孩子,督導孩子們讀書作業,帶他們玩遊戲,早晚向他們講解聖經故事,打架時將他們分開,皮破血流時替他們擦紅藥水,不聽話時執行紀律,生病時看顧他們…事實上,我自己仍然是個大孩子,初出茅蘆,甚麼也不懂,面對這群背景不簡單的孩童們,頓時手足無措,深覺委屈。不是嗎?辛苦讀了五年神學,畢業後沒站講台講道,竟然成了『男媬姆』,心不甘,情不願,我裏面的挫折感越來越重。當時孤兒園院牧就是梁得人牧師。梁牧師是位很得信徒愛戴敬佩的牧者,溫文,經常瞇起眼睛耐心聽人傾訴,然後開口說幾句話,這幾句話足夠令聽者深思。我們都喜歡聽他講道,聽他帶領查經。可是,如此好牧師竟被派在孤兒園,我們都覺得不平。牧師師母留在孤兒園照顧孩子,白天孩子在孤兒院小學上課,梁牧師便安靜地為孩子們做些木工,為孩子們造書架,桌椅…在我心目中,這簡直是浪費人才。

   一天下午,孩子們仍在上課,我從孤兒園天台下望,看到梁牧師在走廊作木架子。我實在忍不住了,快步下樓,要將心中的不平說出來。走到牧師面前,我還未開口,他瞧見我面上表情,輕輕地說,『有事要談?請先替我撿枚炮彈殼,讓我完成這工作,好嗎?』孤兒園後是田野,不久前在這區發生激戰,留下不少美軍坦克發射的炮彈殼。我挑選一枚完整的,扛回去給梁牧師。他用工具將彈殼底引爆帽拆去,用鐵線穿過洞口,掛在木架上。倒掛的彈殼變作銅鐘,用鐵枝敲打,噹!噹!噹!聲音響亮,傳得很遠,是義校學生上課及院童吃飯之訊號。然後,梁牧師說,『有事要找我談?』我撇在內心的話終於衝口而出,『梁牧師,你是一位極有講道輔導恩賜的好牧師,為何竟然忍受這種安排,將日子消磨在這些瑣事上?你不覺得委屈嗎?』梁牧師平靜地請我坐下,對我說了一番教我永遠不會忘記的話,『家榮,我們必須首先思想一個基本問題:“事奉是甚麼?”事奉就是一個屬神的人,順服地在主按祂心意安排的崗位上,完成祂交託的工作。這崗位是主特別為祂僕人預備的。事奉主的人要相信主,祂認識祂僕人,安排了最適合他,並且能幫助他成長的崗位。我們要在主所安排的位置上,甘心,忠心,開心地服侍祂。』那天梁牧師的話,塑造了我日後五十年的事奉心態,陪著我在事奉中成長。

   孤院園是一幢四層樓的長型巨大建築物,鋼筋水泥,十分堅固。第一層樓作課室,辦義校,白天附近學童們上課。第二層樓是留院男童宿舍,為著方便,我的房間就在男童宿舍左邊。第三層樓是梁牧師師母房間及女童宿舍。第四層樓是露天廣大平台及儲水塔。孩子們偶然上樓頂平台遊戲,是睡覺前聽故事晚禱的地方。孤兒園白天辦義校,讓附近村落貧苦孩子們可以受教育,從市區來的老師及鄰近學童達二百人。下午放學後,才是院童世界。孩子們赤足在院內玩耍,下池塘摸田螺,捉魚,然後排隊洗澡,晚餐,晚課,就寢。某天傍晚,我如常地在課室督導孩童們溫習功課;晚禱後,孩子們上樓睡覺,我也回房間休息。一天辛勞,筋疲力倦,我很快便墮入夢鄉。半夜時分,我突然驚醒,聽到飼養的黃狗在前院狂吼。不想吼聲吵醒孩子們,我起床出走廊,朝著樓下狗兒呸喝,吩咐牠住口。誰知狗兒看見我,吼得更起勁了。狗兒不聽話,我也沒法,轉頭回房再睡。我剛走到房門口,突然,整座建築劇烈震動,天昏地暗,腳下一空,人往深處直墜下去。我張口欲喊,瓦礫立即塞滿口腔,樑柱磚石打在頭上身上;我心中明白,自己要回天家見神了,奇怪的是心內沒有懼怕,反而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平安。不知過了多久,塵埃落定,我發現自己仍在人世,陷身磚石瓦礫下,動彈不得,呼吸困難。再過一會,從磚石瓦礫間,我仰首看到一條裂縫,透過空隙可以看到夜空。我拼命朝上挪移,移動時被緊夾身體的碎石鐵枝割開無數傷口,疼痛非常。不知過了多少時候,我終於從地底爬上來,吸口空氣。回頭一望,我震驚得目瞪口呆,原來整幢巨大四層水泥建築完全從地面消失,剩下樑柱水泥磚石堆,不到一個人般高,第一層陷落地下。我聽到磚石中傳來孩子微弱呼救聲,像從地底傳上來般。而我更驚訝地發現,原來我是惟一自己爬上來的人。狂奔到附近村莊,我向村民呼救,找到電話聯絡,美軍工兵調來重型裝備挖掘。那次塌樓,十四位孤兒喪生,一位宣教士傷重去世,牧師師母和幾十位孩子獲救。

   不久,梁師母病了,牧師師母離越返港。兩年後,美軍從越南撤退,失去美軍支援南越政府軍隊兵敗如山倒,形勢不妙,駐越外籍宣教士全部回國,我不得已負起華人宣道會傳道職責。當時局勢混亂,每晚都有許多火箭射進市區,火光沖天。數以萬計的人想盡辦法在南越赤化前逃出去,民航機只有離開而沒有返回的,無數漁船及直升機載著家眷朝外海離去,美國艦隊就停泊那裏,等著接收逃出生天的難民。在這兵荒馬亂的當兒,突然聽到梁牧師一個人回來了。我們驚得目瞪口呆,難以置信。大家都想往外逃命的時候,梁牧師為甚麼回來?他怎會找到回越機位?弟兄到機場接梁牧師,直接回到宣道會教堂。二話不說,梁牧師立即拉著我上頂樓。梁牧師握著我手,直率地告訴我,南越即將淪陷,逼迫很快來臨,面對漆黑未來,我懼怕嗎?我垂頭無語,我怎會不害怕?過去,聽聞許多傳道人及教會被迫害消息,何況我曾與美國宣教士合作,在美軍及南越軍隊參與軍牧工作,肯定在新政權黑名單上。我結婚才一年多,嬰兒出生不久,以後怎辦?梁牧師面色凝重地說,『家榮,以前當我們一起在福幼園事奉時,曾有那麼一次,我上頂樓儲物室拿東西,看到你一個人跪在那裏禱告。如果你以後維持這種敬虔的心,你不必懼怕,神必定與你同在,祂會帶你經過。但如果你失去敬虔的心,想依靠自己面對危難,你便應該害怕了!保重,不知以後甚麼時間再見面,無論環境多黑暗,請你記著,我會為你及為教會禱告。』說完這話,梁牧師帶領我禱告。然後,牧師匆匆下樓,與聚集在教堂的長執道別,立即離開,搭飛機回香港。以後的四年,我及家人滯留在越南,那是我們人生最黑暗的日子。但梁牧師冒險在最後關頭遠道趕回來說的話,不斷提醒我,相信神的憐憫信實,亦不停地讓我明白,牧師對教會及後輩的愛心,多麼真實!